@马拓:#当代年轻人的破防瞬间#

有一年夏天的午后我们接到乘客报警,说辖区里一座地铁站外面有个醉鬼躺地不起,于是赶紧过去处置。

这是我第一次中午碰见醉鬼,虽做足了准备到现场还是抓了瞎。

喝多的中年男人烂醉如泥,倒在车站的台阶下一动不动,呕吐物翻江倒海,身上满是污秽。

这家伙穿着粗布麻衣,一双皮鞋破烂不堪,身无长物,除了手边扔着的一只白酒瓶子。

我看实在没有办法找到他家里的联系方式,只能蹲下来硬着头皮跟他交流,问他哪儿人、要去哪儿。

他意识混沌,除了偶尔蹦出两句没有内容的话,便不停地打鼾、磨牙、蹬腿,丑态百出。

不一会儿领导带着同事过来,跟我说先把他抬回所里吧,总跟地铁口晾着也不叫事啊,回头中暑了,或者被其他乘客踩伤了就麻烦了。

我脑袋都大了,看着地上死猪一样的大汉,问:“…… 这行吗?”

事实证明世上无难事,只要呕点高。

我们一动那大汉他便开始吐,从头发到脸,从脖子到脚,花花绿绿,斑斑点点,整个人像从猪槽子里捞上来的,让人无从下手,避之不及。

我们屏着呼吸,带着视死如归的心情抓着他四肢一步步向警车挪动。

虽然警车近在咫尺,但我感觉像爬火焰山一样煎熬,当时心里想的是宁愿去工地上搬上一礼拜砖也不伺候这种极品。

好容易把他抬到车上,他鞋掉了。

怎么形容呢?郭德纲说过岳云鹏的脚能治鼻炎,我觉得这位的脚能治全体绝症。

唉,受着吧。

车一开起来,醉汉就开始折腾,我们怕他磕了碰了,只能束手束脚地按着他,结果他就跟被粘住了的麻雀一样使劲挣扎,要扑腾着飞起来。

控制了他一路,下车时我们几个人身上汤汤水水蔚为壮观,透着浓浓的毕加索风格,味道沁人心脾。

俩辅警都吐了。

但恶心归恶心,我们还是给他擦干净了脸,又倒了热水,让他横在我们派出所大厅的椅子上醒酒,我们大厅清爽凉快,穿堂风一吹跟小城之春似的,大汉就在椅子上美美地睡了一觉。

我换了衣服,又去忙了别的事,半天之后想起来门口还有位醒酒的,便去看看状况。

结果到了前面一看,椅子上空空如也,问值班的同事,他们说那个人睡了几个钟头,醒来说自己没事了,便头也不回地走了。

我揉揉刚才别过劲的胳膊,看看地上放着的给他倒水的杯子,一阵摇头:真是极品,甭管醉着醒着,都不那么地道。

—— 咳,也可能人家有生计要奔波吧,况且我也没做什么,一杯热水在如今算什么,人家就是赖在你派出所喝上一天热水你能不给吗?你好意思管人家要谢谢?

想想这些,忽然被穿堂风吹了一个激灵。

心下有点儿悲凉,胳膊更疼了。

过了两天,也是一个傍晚,我要下班,走出门忽然看见一个有点儿熟悉的身影在门口蹲着,那人看见我猛地站起来,跟认亲似的死死盯住我不放。

我吓一跳,仔细看去,发现竟是前两天那个醉汉。

那天和他多次 “亲密接触” 都没来得及仔细观察他的样貌,只记得是一个满嘴胡喳一脸褶子的人,现在一看,他头发短了些,胡子明显刮了,齐齐整整的,倒显得有点儿青涩。

“那天喝大了麻烦您了,今天我正好路过,就看你们在不在……” 他好像也不知道该说什么,显得有点儿扭捏。

我心里一暖,整个人忽然特轻松:“没事,少喝点吧平时。

他指着不远处的地铁小卖部说:“我请您喝水吧!”

“不用了,不用了。

” 我笑笑。

他还穿着那天的旧衣裳,但洗得非常干净,下摆处还有明显的搓痕。

在和他擦肩而过的一瞬间,我忽然明白了那天他为什么不辞而别。

他可能是担心自己当时不体面的形象污了这份真挚的谢意,抑或是还未走出醉汉状态时,本身也觉得自己矮了我们半头。

总之,并非我是猜测的那样薄情寡义甚至理直气壮。

忽然之间有点儿破防。

从那以后,遇到再落魄的人,我都不再以片面的、主观的穷人思维去衡量人家。

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心思和傲骨,好像水葱一样,不管是绿油油亮晶晶的秋水葱还是被冻得干瘪僵硬的冬水葱,虽看上去天壤之别,但它们的芯都是又甜又辣的,那是世间每个人都应有的人生的味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