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飞狐外传》女主角看似是袁紫衣,但这个角色刻画得实在诡异。

开场骄横跋扈,仗着名门出身,强抢人家掌门。就算是为了给福康安搅局,可是各大门派何辜?

强行要救凤天南三次,还不加解释,磨磨唧唧,模模糊糊。合着就她与凤天南父女之情算感情,别人就不算?

之后忽然露出尼姑本来面目,忽然就满口清规戒律了。之前张扬跋扈、跟胡斐语笑嫣然插科打诨算什么呢?

简直是专门设定出来,以便让胡斐求之不得,让程灵素黯然神伤的这么个存在。

从这个角度看,《飞狐外传》真正的灵魂故事,是胡斐对袁紫衣求不得,而程灵素对胡斐求不得的悲剧 —— 再结合苗人凤与南兰的故事,结合陈家洛给香香公主上坟的故事,这便是《飞狐外传》:

一缕幽微哀伤的悲歌。

从这个角度看,程灵素的悲剧爱情,实是《飞狐外传》的核心所在。

胡斐遇到程灵素时,心里已有了袁紫衣。听了王铁匠的提示,胡斐已经知道程灵素喜欢了自己。

胡斐遇到程灵素时,心里已有了袁紫衣。因为王铁匠的提示,他不是不知道程灵素喜欢自己,为了有个名分在一起,才跟程灵素拜了兄妹。

其实心里是有程灵素的,也知道怎么哄程灵素开心。

当时临危救马春花时,程灵素问过个微妙的问题:

“大哥,待会如果走不脱,你救我呢,还是救马姑娘?”

“两个都救。”

“我是问你,倘若只能救出一个,另一个非死不可,你便救谁?”

胡斐微一沉吟,说道:“我救马姑娘!我跟你同死。”

程灵素转过头来,低低叫了声:“大哥!” 伸手握住了他手。

他是乐意与程灵素同死的 —— 虽然心里第一顺位还是袁紫衣。

后来袁紫衣窗外说话时,胡斐有个小细节:

明知程灵素要心中不快,但忍不住推开窗子,跃出窗外一看,四下里自是早无人影。他回进房来,搭讪着想说什么话。程灵素道:“天色不早,大哥你回房安睡去吧!” 胡斐道:“我倒还不倦。” 程灵素道:“我却倦了,明日一早便得赶路呢。”

—— 看上去,简直像 “怕现任女友不高兴但还是想看看前女友的动静”。

后来俩人入京时,彼此都压着不说。

其实是知道要和袁紫衣做个了断的,但都尽量不提。胡斐看到程灵素的眼泪时,心头也是一动:

“这次到北京来,可来对了吗?”

程灵素便仿佛她所种植的七心海棠:海棠无香,譬如程灵素不美貌;却又心有七窍,聪慧无比。剧毒无比,却也能救人。

与袁紫衣见面时,程灵素眼中含泪,替胡斐说了心里话:

“何况…… 何况你是他的心上人,他整天除了吃饭睡觉,念念不忘,便是在想着你。我怎会当真害你?”

她有无数种手段可以毒死袁紫衣,但终于还是替胡斐表白了。

爱一个人爱到这份上,是真到了极限。

袁紫衣当时一咬嘴唇,向程灵素柔声道:“你放心!终不能两只凤凰都给了他!” 然后走人了。

这其实就是已经退出了。再下次见面时,她已是尼姑装扮。

非常有趣的,是胡斐和程灵素之后的发展。

胡斐去福康安府里救马春花孩子时,程灵素来救他,他也对程灵素甜言蜜语过。

程:“你不听我话,自己爱送命,才没人为你伤心呢。除非是你那个多情多义的袁姑娘…… 她又怎么不来助你一臂之力?”

胡:“她没知道我会这样傻,竟会闯进福大帅府中去。天下只有一位姑娘,才知道我会这般蛮干胡来,也只有她,才能在紧急关头救我性命。”

可以说,程灵素在一点一点地,加重自己在胡斐心中的分量。

后来袁紫衣露出本来面目时,胡斐失恋了,哭了。

小说这里很明白:

程灵素和圆性如何不明白他因何伤心?程灵素道:“我再去瞧瞧马姑娘。” 缓步走进厢房。

—— 这是让他俩单独相处。你们自己处理吧。

胡斐劝了一句还俗,袁紫衣回绝了:

“千万别说这样亵渎我佛的话。我当年对师父立下重誓,皈依佛祖。身入空门之人,再起他念,已是犯戒,何况…… 何况其他?”

到此,袁紫衣和胡斐结束了。

按照流程,如果没有意外,胡斐是有可能和程灵素开始一段新感情的。

但因为一段变故,这段感情忽然变了意味。

之后胡斐遇到了红花会诸位,大悲大喜一番后,石万嗔施毒,于是程灵素舍命为胡斐疗毒。

当时胡斐难过之极,曾经这么想过:

“二妹总是处处想到我,处处为我打算。我有什么好,值得她对我这样?值得她用自己的性命,来换我的性命?其实,她根本不必这样,只须割了我的手臂,用他师父的丹药,让我在这世界上再活九年。九年的时光,那是足够足够了!我们一起快快乐乐的度过九年,就算她要陪着我死,那时候再死不好么?”

而程灵素临终前的精密布置里,包括了一点:

她临死时对胡斐说道,害死他父母的毒药,多半是石万嗔配制的。那或许是事实,或许只是猜测,但这足够叫他记着父母之仇,使他不致于一时冲动,自杀殉情。

“我们一起快快乐乐的度过九年”。

“不致于一时冲动,自杀殉情”。

程灵素很知道,自己救了胡斐之后死去,以后胡斐心里自己就是第一位了 —— 自己从此,成为了可能让胡斐为之殉情的存在。

她有无数种手段可以控制胡斐,但终于还是替胡斐死了。

所以最后,程灵素为胡斐治毒牺牲自己,是最无奈最凄凉,却也是唯一的解决方法。这是个死结,死结也只有用死,才解得开。

小时候读书,从胡斐角度看,“程灵素人真好。”

人年长了,懂得看程灵素角度了:前一刻还在美好幻想,脸色绯红;下一刻却被认了妹妹。可是她还是追了出去,殒身不顾地,跟了胡斐。

少年时不会在意这样的细节,真是有点年纪了,才懂得了。

大概胡斐觉得自己爱袁紫衣很苦,却似乎并没想程灵素更苦。但我们代入胡斐角度的多,代入程灵素的,那就少得多了。我们也就听之任之的。不知道时对不起,那是错过。知道了之后还对不起,那是辜负。前者是少年愚钝,后者是…… 被偏爱的都有恃无恐。

为什么到年纪大了才意识到呢?我一个朋友这么说:

“小时候以为自己是胡斐,长大了才发现自己很可能是程灵素。”

当然,总是得长大后才明白了。

小说结尾,胡一刀墓前。袁紫衣看四周无人,说出了心里话:

“倘若当年我不是在师父跟前立下重誓,终身伴着你浪迹天涯,行侠仗义,岂不是好?唉,胡大哥,你心中难过。但你知不知道,我可比你更是伤心十倍啊?”

她是爱胡斐的。胡斐也亲耳听到了。

但从此之后,胡斐没再试图再跟袁紫衣在一起。

因为程灵素曾经的存在与死去,他俩已经无法在一起了,他们彼此心里明白。胡斐没再试图劝袁紫衣还俗跟自己好,袁紫衣也是说完话就走。因为程灵素替胡斐这一死,已经永远将自己嵌在了胡斐心里。

看过《火凤燎原》的诸位,大概能理解这个时刻,是所谓:

“小别胜新婚”。

最后一点细节,算是小说的彩蛋。

《雪山飞狐》里,苗若兰看胡斐时,“见这人满腮虬髯,根根如铁。”

《飞狐外传》里,专门提了这一笔。

程灵素用自己的头发,为胡斐做了假胡子贴上。胡斐见自己脸上一部络腮胡子,虬髯戟张,就笑:

“二妹,我这模样儿挺美啊,日后我真的便留上这么一部大胡子。”

十年之后,胡斐念着此日之情,果真留了一部络腮大胡子,那自不是程灵素这时所能料到了。

当时任盈盈与令狐冲定情时,曾说过那么句话:

“直到此刻我才相信,在你心中,你终于是念着我多些,念着你小师妹少些。”

至少我相信,或者我希望:到最后,胡斐心中,终于是念着程灵素多些,念着袁紫衣少些了。